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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残


我一直都是这样若即若离的女子。


生于风尘,却对一切纷繁之事冷眼相加。所以注定只能成为如此的花,洁白过分了些,隐隐的绿意浮现出来。


白日里从不与周遭佳丽争什么颜色,只看那些蜂蝶,上下左右。偶有近我,须臾之间便离去。无可相扰,倒也自在。仅是在心愿如此老去之时,不自觉的,生出几分轻叹。


前世因病夭折,上天好生便允我做一朵花,一季时光后便又可投生为人。司命神嘱我,几世功德换来我一次时机,若静待,必有佳音。


也罢!不过刹那,如此已是甚好。虽遥遥却也有期,山野之中光阴虚度,转瞬秋风已起。



遇见他那日,便感觉到了风中的沁凉。


应该是迷路之人,那件暗绣金缕的袍子已经被划开几道口子。想来当是富贵人家,落魄仍然神情倔强,腰间佩饰光华内敛却更显稀奇。那件破了的袍子,单是将其上的金丝抽出,就价值不菲。


心下琢磨如何掩蔽自己,不想浑身一热。那眼光直直定于我身,躲不过,终究被他发现。那挥舞着披荆斩棘的手臂凌空停住,我心中莫名的紧张。他顿了顿,整理衣衫走来,蹲下,啧啧夸赞,好一朵白牡丹。第一次有人离我如此近,心中狂跳不止,不知此人意欲何为?


他却误解了我的浑身颤抖,笑语:“此行虽艰难却遇此奇花,连花朵都通我心思,莫不是缘分。”


下一步,从怀中掏出一方质地上好的丝帕,开始小心翼翼地刨着我足下的土壤。他竟是要将我挖起的。瞬间心急如焚,因无月光,无法变为人形措辞解释或干脆逃走。眼下,我只是一株将要连根拔起的花,如若把玩够了,被弃之一旁,不用一盏茶的工夫,便会香销玉殒,魂飞魄散。


愈是恐惧愈是颤抖,心中大呼司命神欺瞒,莫非今日难逃劫数!又见他将那手帕平铺右手展开,左手轻轻提我纤弱身茎,待我离土,迅疾用手帕裹住根须。这般折腾,一朵花就亭亭落落在他手里。这人却更加过分将我收入其怀中,原本已觉刺骨的寒冷,此刻又如猛火钢针钻心,冰清玉洁之身,受此污辱,又怒又羞。觉其飞奔起来,只求快一点的凋落或者是颓谢,早早结束这多舛的薄命吧!


不晓得他是如何找到出路,却将功劳全归于我。对身边的人说:“幸得遇见此花,那样的险地生得如此脱俗,必有灵气,方可助我平安归来。”此时我正从晕倒中渐渐的清醒,见他端坐于不远的厅堂,身旁一红衣女子正体贴照料,拭面端茶,细致入微。不时别过脸去轻咳一阵,那孱弱的身子便止不住地抖动,料想必定有疾在身。不是甚凉的天气,衣冠已厚,脸色仍是苍白。


不觉心生悲哀,自己前途未卜,生死已定,还有心思可怜他人。身未死,心先老,只得寂落等待。


天地已经变了光景。我安在的土壤更加肥沃,只是周围有很多的玉石雕栏,不行动,却觉得好像被关在笼子里了。果然是富户之家,就连四周的花草,虽与别处娇美相当,却从骨子里透出那么一股清高而优雅的气质来。


还好吧,就算换了世界给自己解闷吧!在哪里,都是一样地将去。


而那女子,纵是重病在身,平日里也会来看我,脸上总是挂着一层霜样的颜色,态度却很谦和。会赞叹我美好,然后听得先前那男子称,我的红菱更美丽。那女子的脸上,会在此时,漾出淡淡的粉色。原来,这总喜穿红衣的女子,叫做“红菱”。


她很瘦,轻伶而惹人爱惜。怪不得他看她的时候,那眼神里总有一种浓的化不开的关切,还不时将披肩略略收紧。这次不用揣度,他和她,必是青梅竹马。


微微酸楚,竟也羡慕起来,从来没有身受过如此之情,单单旁观,便要沉醉在里面了。


他擅丹青,不工笔,总喜欢以水墨淡彩画我。在房里不够,非要在外面摆出案子。天气渐寒,他不穿重衣,坐定便是几个时辰。红菱在旁替他研墨洗笔。不言语,只是偶尔相视一笑,便各自继续之事。


早已觉得冷,我的精神已远不如从前那般好。经常昏昏睡去,大概气数将尽,也许不久,就会消失在世间。


而他依旧乐此不疲,不停画我。红菱总是在一边静静侯着,一日一日,脸色越发的难看,几乎见不到一丝血色。任由他劝,就是不回。


有时候宁愿自己快点死去,何以劳的这对才子佳人看中。


又是一阵咳嗽,重了许多。他扔下笔转身扶她,一个不稳,红菱口中喷出一蓬鲜血,洒在那画卷上,夺目袭人。有一滴飞入我的花心,瞬间疼痛无比。



“红菱,不如我们用那个方子。”

“不行的,表哥,你如此喜爱,怎可因我而毁,何况我已经是病入膏肓了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
我这才记起,他曾经那样忧郁心痛的眼神。那为给红菱把过脉的老先生依稀说,若用冰糖少许,千轮草、菖蒲、莲子各五钱,白牡丹一朵煮成汤水,或许有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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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雪


他和她依旧来看我。只是红菱几乎要斜靠在表哥身上才能勉强立足。我已无力再盛放,早先司命神托梦于我,问我是否已经有了转世的准备。可我已经留恋眼前这对爱人数日,经常会想,我走了,他们该如何是好。


一朵花的决定不需太长,要么停留逝去,要么转世重生。命运眷顾了我好久,这一次,是毁了一生,还是成全了一生?


那夜,司命神摇头离开。他不解或他了解,对我来说,全无意义。


用尽气力将身体尽情舒展,在冻结的空气中,一朵花簌簌的盛开。明天,会有人拾起雪地上带有绯色的花朵。


我微笑,慢慢地失去知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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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殇


二八之年,我嫁了他。


这个长我十岁的男人,南花城里最富有的才子,只提出一个要求:他的新郎服,须是白色。爹娘只看重那些如小山堆砌的钱财,怎管自古婚嫁,哪有着白衣之理。规矩却是人定,人又为财而生,我这个做女儿的,怎可再生事端。


吉日高堂。我偷偷掀起红缎盖头望他,果真一身白衣,红线绣了一片的牡丹和莲花。面庞如玉,浅浅青髭,一双丹凤眼神情淡定,却似乎有收不尽的忧伤。


声音沉稳,第一句话便说:“我曾有过一个妻,去世已经数年。”


心下一凛,不做应承,转念又觉无甚不妥,却知晓他对已逝之人的思念,该是如何的深切。我不多言,既为人妻,当守妇道。无事便翻阅史书,刺绣烹饪,再者就立再他一旁,跟他吟诗作对,一起抚琴。最爱看他画画,尤其是莲花、红莲。


他对我很好,但感觉更像是在对待上宾。关心我却无宠溺,总是一口一个夫人如何如何……


我曾问他,“相公可觉得我美?”

他微笑点头,“当然!”

“那相公为何不与我亲近,莫非不喜欢么?”

他沉吟,缓缓答道:“我只是怕,再次失去,所以更加珍视所有。”

我听完,哭笑不得。



他爱花草,常与我闲逛庭院,指点给我这是山茶,那是锦葵。小小的花朵连成一片,殷红如霞,我问他:“那是什么?”他神色微微一黯,说:“那是蔷薇。”


蓦地,心被触动。此花生性想必温柔不失刚烈,与那些花草相比,自有一番如火如荼的热情和深沉。


不过他缘何神情如此不自然?


我也是爱花的吧,前几日京城的表姐托人来说要送几棵牡丹过来,没想到,几天就到了府里了。说来这牡丹也真是极品,每棵皆开四朵,红、黄、黑、白、颜色各一。只是园中花草甚多,不知该如何种植。他出门去,要隔些时日才得归返。抬眼看见那片蔷薇,寻思这花,总惹他心情不快,不如换上这些牡丹,而且搭一个架子,让其顺其蔓延,也可以算是一处景致吧。


如是做了,果真成效非凡。心下暗喜,只待他回来赞赏吧!


可我不但空欢喜,更兼适得其反的罪名。本是好意,却招来大祸。


他回来,没有多余的话,只是满脸涨红怒斥于我,“谁让你动我的花!谁让你动我的花!”


眼泪滚滚落下,心里疼得打紧……


他瞧见我如此,便不做声,一杯接一杯的喝酒。没人敢劝酒,待他肩膀一沉伏在了桌上,我才擦拭泪水,招呼下人将其扶近内室。


坐在对面正神往之时,他突然高声呓语,断断续续,我却听得真切。

“红菱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不过一朵牡丹,我……吝啬……”


恍惚之间,我忆起曾经做过的一个梦,有一朵白色牡丹,遇见一个穿金缕袍子的男人,又如何放弃轮回,以自己去换那红衣女子的姓名,但终究没能来得及,牡丹冬夜绽放之时,那女子也已归去。


我以为这是一个美丽而哀愁的故事,还把它不厌其烦地讲给我的女伴听。没想到在这种时候,难过得如此清晰。


莫非……


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的警醒,我忆起前世那段忧伤。但我究竟,究竟是在计较什么呢?


他这一醉,没有再醒过来。医生说他长年郁气太深,肺腑阴气强盛,加上饮酒过度急火攻心,路途风寒更是雪上加霜,导致元气大伤。


我没有苦求大夫,无用的,此时我比谁都知道命运的安排。我感激,是因为我仍然转世为人。我伤心,是因为我记忆仍在,从一朵花到一个人,我所见的,皆是世间悲情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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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碎


我和菲是朋友。


在此之前,我的朋友观浅淡,或者说是很极端。天生冰冷,让我发觉自己有意识那一刻,就无法再相信任何人。


菲成为我的朋友,是因为她对我说:“假若你是一只羊,你一定会首先发现狼来了,但因为你总是远离羊群,所以,你还是会被狼第一个吃掉。”

那个时候的我浅浅一笑,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你就应该找一只比你胖的羊,并和她在一起。夏春秋,我记得你体检的时候只有50公斤。”


所以我就和她在一起。办公室里坐对桌,下班回到同租的房子,午饭我做,晚饭菲做,早饭时有时无。一起看电影看到流泪,讲一个无比冷的笑话,两个人会有旷日持久的前仰后合。还有呢,不喧哗,但是可能我们会一起鄙视某过路之人身上的味道。


就做这些,很简单。在我的概念里,朋友在很大程度上可有可无的,只能发展成这样了吧。所谓的无话不说、亲密无间,其实不过是为了一己的私利。打个比方说吧,就像是给一个垃圾箱盖上一所房子,无论是多么美丽,都会被称为垃圾回收站。不去碰那些在印象里无法更改的东西,便可以轻松的相处,仅此就好。


青碎出现的时候,办公室里的人都在为一份年度报表忙得不可开交,然后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,


“请问,我要办理挂失业务,是在这里吗?”


循声望去,看见门口那个身着淡青色套装的人,长发披肩,脸上有甜美而谨慎的微笑。


正要应答,菲却先于我起身,径直走过去,说:“正是这里,请跟我来。”


我有一丝不悦,似乎是菲跟我抢了什么一样。但实际上她也是做了她该做的事。只是她出门前回头对我那一笑,却是有些意味深长的挑衅。


都是心思细密的人,又同时做出一反常态的举动。不为别的,只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。


说起此事的时候,菲一改往日欢颜,神色肃穆,“我们对她有一些感觉,是不是?”


我不能确定,但在心里默认些许。


菲又说:“她叫做颜青碎。颜色的颜,青草的青,破碎的碎。”


“青碎,青碎。”我轻声念叨,仿佛一个旷世久远的名字,玲珑细致,但那姿态,却是要把什么,生生扯断一样。正如一句词的情绪——剪不断,理还乱。


于是,再次相遇也是意料之中的事。


我和菲在去商场的路上,再次遇见了青碎。她正在书报摊前寻觅什么。三人见面打招呼仍旧是旧时一样很熟,又有多年不见的亲切之感。菲快人快语,占尽先机,隐约有一点嫉妒。后来发觉只要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同时做事,就会有不好的感觉,甚至会非常的尴尬。只有青碎眨着大眼睛突然贴近我的面孔时,我才会高兴起来。


“夏春秋,你总是在想什么?”

菲这时候就会说:“别管她。她是一只特例独行的绵羊。”

我认为,她是故意在讽刺我的同时,在表现她是多么的伶俐和开朗。


从相识到在一起不过一个月的时间。青碎未婚,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,索性带了一大箱子衣服和我们合租。她喜青白,所有的衣服全是这两色,菲经常嘲笑她会是不是色盲啊,会把所有的颜色,划分为青白两种。


她只是笑笑,不解释。而我很自然的站在青碎这边,本是爱素净之人,看不惯菲总是将大红大紫渲染得那么至上,不想再忍耐的时候就不温不火回她一句,“莫非小姐是世上唯一懂得美丑之人?”

菲楞在那里,继而顺水推舟,“某些人,确实不如我!”



三个人在一起,关系是有些微妙。发现自己总是很喜欢和青碎单独在一起,轻轻说一点话,很安静做事。有时会挑拣一些心里藏着的话说给青碎听,她总是一副我知道、我早就知道的样子。一问,果真将我心思说得不离八九。不像与菲交流,好像总是被匆匆地打断,青碎在那里,直接将菲比的粗俗不堪。


可笑的是我还怀疑青碎是不是情报局的什么人,但又想,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公司的小职员,有什么可调查的。只是这份神秘,让我与她更加难以分离。对于菲,只好一直平淡下去吧!有些话不说,更多是因为无话可说。时间久了,有些疏远,若不是为了青碎,觉得没有必要在一起了。但菲又会询问,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们干什么勾当了?”话里有话,半开玩笑半认真。我有些气愤,我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,又为何向你汇报!这样的话不能出口,一旦说出便是中伤。


有的时候,看见菲和青碎在一起有说有笑,就会觉得倍受冷落,会觉得菲在制造一切机会分离我和青碎。我不知,青碎是喜欢我,还是喜欢菲。


所以我也会问菲这样低俗的问题,“你说,青碎是怎样一个人?”

她会说:“很好啊!”


一日黄昏。青碎在网上问我,是否相信命运?


我恰好对此深信不移。


那么我们来做个游戏,刚才在网络上发现,预测自己的前世。


她发来一个网页,尽管觉得有些悬乎,但还是按照要求填了名字。


夏春秋、颜青碎,算的是我们俩,前世的关系。


蓝色进度条闪动,网页类出了大篇的文字。将每个人都归属一种花草,我看到我自己,牡丹。不是很喜欢,太华丽,更喜欢青碎那一朵莲,如其名一样的脱俗。


她发过话来,春秋,我们前世是夫妻呢!


这边菲也旁若无人地嚷嚷起来,“我前世还是青碎的老婆呢。不过倒霉,很早就死去,他肯定再娶了!”


没回青碎的话,只是发给菲一条信息,你的前世,是什么花。


然后我看见屏幕上闪烁的两个字:蔷薇。


这时隔壁的森过来,邀我共尽晚餐。我知道他喜欢我很久,这个温和的男人,身上一直是淡淡海风香水的味道,时常掏出一块蓝格子棉布手帕,擦拭额头。呵,用手帕的男人,还真是少见。我决定答应这次的饭局,用美食来填充一下我突然有一点空虚的心灵。


发一条短信给青碎,说迟些回去。半晌那边回过话来,今晚八点的飞机,将去国外,学习三年。


我拨电话过去,“为何突然这样?”

那边是她有些失落的声音,“下午刚接到通知,能否来送我?”

我无声笑起来,说出的话却是哽咽的,心里满是凄凉。

“不了,你知道我不喜欢机场车站,保重!那么……再见,青碎!”


按下关机。抹掉眼角小小泪花。对菲说:“我去和男朋友吃饭,晚些回去。”

她看看我,微笑着点头,“多吃点。”


一直以来,我无暇顾及这城市的风景,却在今晚,在流光溢彩的霓虹里开始想念过往的日子。那些走过的路程,那些细微的计较,无论是疼痛或者幸福,都是弥足珍贵。


我相信,青碎!

我们还会再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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